信心,债务与流言(其一)

这不是一篇论文,是并且只是一篇碎碎念。我经济学看得很浅,没读过萨缪尔森,讲三脚猫水平都是奉承。我对于金融学的了解仅限于夏普那本投资学的上册,之所以不包括下册只是因为智商不足以看懂上册复杂的计算。

这是我个人对于世界理解,疏漏百出。误导和逻辑谬误恐怕更是贻笑于方家。作为反面教材的意义比正面的价值更大。

如果您理解了上述内容,那么请随意阅读。

另外文章比我想象得更为啰嗦,所以会分成几篇,并且请做好虎头蛇尾的准备。

—- 写在前面

石油衍生物润滑了车轮,工厂的轴承,点钞票的银行大姐姐纤细的手。

货币也是,货币润滑了车轮 — 更精确地说货币购买的物品润滑了车轮;货币也润滑了工厂 — 至少润滑了工厂的供应链;货币润滑了点钞票的银行大姐姐纤细的手 — 也同时润滑了行长对于放贷的决心。

我们的社会在货币上运作得良好,异常的好,用英文来说就是 extraordinary 。大家用货币购买的物资,填充了用货币购买的三尺隔间,填满了黑暗的角落,也填满了一家老小的胃。

我们用着各式各样的货币,或者类货币。我们用硬币玩娃娃机 — 好吧,不止娃娃机;我们用支付宝付款 — 当然也可以是微信;我们用信用卡去混个免费机场的 VIP。我们生活在一个等价交换的时代,一个消费的时代,我们在欢声笑语中刷卡,在莺歌燕舞中刷卡,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刷卡,在犯傻的时候刷卡,在放假的时候刷卡。对不起,我没有针对刷卡,你当然可以用“付款“、”支付“、”刷支付宝“来替换上文种种。不过都没有简单”刷卡“两个字来得有气势。所以,为什么这两个字这么有气势呢?

那么,货币是什么?货币是一般等价物,货币没有价值,货币能流通,货币能交换货币还能买假钞。我们熟悉货币,如同熟悉我们自身。我们可以如数家珍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分钱可以买一片麻辣豆腐片,小学三年级五毛钱可以买一袋……或者说一张水浒英雄卡,然后对着现在的物价悲叹”钱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货币出现于人类伊始,除非我们实现了梦一样的共产主义,否则可以想见,货币会贯穿人类历史始终。

那么货币是什么。

货币是欠条。即使看上去精美绝伦,也铭刻了各个国家使用高精尖技术留下的痕迹用于防伪,不过本质上来说,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并不比隔壁老王用歪歪扭扭字迹写下“今欠 100 ,择日奉还”的脏兮兮的细纸条来得更加高贵。

考虑到欠条上凝结着古往今来无数人的血汗以及泪水,马克思虽然大多数关于经济学的思考都是形而上学,自由奔放,但是这句话看起来很有道理: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毕竟,资本就是货币,货币就是欠条。欠条的背后,杨白劳自杀了,喜儿变成了白毛女。所以可不是血和肮脏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大家用欠条支付了房租,用欠条填充了黑暗的角落,用欠条填充了一家老小的胃。我们的社会在欠条的大步向前 — 听着意外充满着浓浓的魔幻现实主义?

等等,似乎我只给了一个结论而没有论证?

那么回到一开始,看看货币是怎么来的。

以物易物几乎是人类的本能。人类对于物品充实的热衷,或者说欲望,在最田园牧歌的时代也是熊熊燃烧。考古表明,人类的写的第一份文章 — 我很遗憾没找到很合适的词去描述 — 是一份账本,上面记载了隔壁老王欠的几打麦子。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以物换物的精神,带来了文字。所以圣经错了,对人类而言,出生不是原罪,贪婪才是 — 虽然以物易物不一定贪婪,但是也是贪婪带来的以物易物 — 十诫中贪婪居然才是其中一诫,果然上帝早已经老得糊涂。

我用小马向你换取一大坨麦子,你用女儿向我换取一只猪和十只鸡 — 如果您是 feminist ,请替换这里的“女儿”为“儿子”,请原谅我对于女生的妄想。这种费力而不经济的行为促使人类用着各种各样奇妙的物品作为等价物,以交换物品。这就是货币。中国古代用贝壳来交换,当然后来用铜金银等贵金属,宋朝的时候引入了纸币。古埃及用盐来作为等价物。一些波利尼西亚人用比房子还大的石头来作为等价物 — 这是很有意思的行为,有可能后文会讨论,如果我懒得写当然就没有了……

假设我和你都生活在田园牧歌的古典社会,你向我借了一只鸡,我在一个本子上写下“兹于xxx,鸡一只”。顺便一说,当然你也可以立一个 flag:“兹于xxx,贪官一窝”。如果你未来物质充足,那么我用这个本子去交换,很有可能能拿回鸡一只。

同样,假设我们告别了以物易物,到了贝壳作为货币的年代,我用一坨贝壳向你讨要一只鸡,也很有可能拿回鸡一只。

从结果而言,账本和贝壳都换回了一只鸡,所以账本===贝壳,借条===钱,QED。

上面有一些开玩笑的成分,不过有一些真实的,这部分之后会进行讨论。

另外,在道德观尚不完整的古典时代,可能你会用用女儿向我换取了三大坨贝壳,你觉得很值。我也是。

这里有一些东西很有意思:这个贝壳,按照我们现在来看,不值钱。但是一个漂亮的姑娘,除非在印度这样的国度,否则都能带来一笔丰厚的嫁妆,譬如一套房和一辆车,还有一个男性多年无微不至的关照和陪伴。

贝壳是我从海边捡来的,没有任何付出。活着的贝类也没什么价值,除非在你饥饿难耐的时候。

但是贝壳死了之后,三个这样的壳在你看来就和你漂亮的女儿一样让你眼角充满柔情。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可以用三个这样的壳去市场(不要意外,市场出现的时刻,比你想得远得多)上换回一只猪和十只鸡。而且并不是你知道,我也知道,集市上的人都知道。我们都“相信”它可以,所以它真的可以。

这是信心。

所以你看,货币的本质是欠条,其价值来源于所有人的信心。虽然用价值这个充满马克思主义味道的词有些奇怪 — 自由派经济主义论者会争辩压根不存在价值这个单词。

更容易帮助理解货币本质的是中国的钱庄。

钱庄收入金银等贵金属,然后向金银的提供者供给纸片,拿到纸片的人可以用这张纸片到各地对应的钱庄取出等量的金银。这张纸片,其实是钱庄的兑换凭证,或者直接说是欠条。上面书写的金额即是钱庄的负债。这张纸片没有价值,但是纸片持有人,钱庄的人,以及所有知道这张纸片来路的人,都相信能用这张纸片兑换出金银。

这张纸片能流通,能兑换,其实就是货币了。不过其价值 — 或者说信心提供者,不是国家,而是钱庄。

一个钱庄如果长袖善舞(事实上也会),那么自然可以虚报一些纸片。比如其实钱庄只有满打满算一千两白银,其大可以开两千两的银票。这样一来,钱庄的财产凭空多了一倍。只要不是超过一半的人同时来兑换,那么这个谎言也没有被戳破之嫌。假设一个城市原本一共有一千两白银,全部存在钱庄,钱庄增开了一千两。这个城市现在就有两千两白银。

中世纪为了炼金,获取贤者之石耗费了大量人才和汞,也充其量把小石子变成金子。钱庄的炼金,无中生有,不知道比贤者之石高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会多了一千两?

原因是,我们对金银的信心,变质成了对钱庄的信心。我们相信金银有价值 –> 我们相信银票能换回金银 –> 我们相信钱庄不会欺骗我们。说到底,各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是信心的力量足以抹平一切,达到我们想要的样子。

另外讨论,什么叫有钱人?

按照上面的论证,我们可以认为,所有人都认为一个人有钱,那么他就是有钱的(信心)。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有钱,他才能拿到无数的欠条(负债),这些欠条又让别人证实,这个人确实是有钱的(反身性)。

所以,有钱的定义:被大家认为有钱(信心),同时有足够的负债能力(借贷)。注意,这两个因素是反身的,强化一个能力必然会强化第二项。

你可能会争辩:假设,嗯,汤姆,低调极了,穿得朴素,大家评价老实清贫,但是实际上家产千万。怎么说?

问题在于,家产千万这个信息,没有别人知道,那么就是没有意义的。如果被别人知道,那么他才会被认为是有钱的,这叫做观察者效应。

反例是,假设一个国家,这个国家遍地是黄金,黄金和大理石一样多,反之木材稀少,屈指可数。最贫穷的人家只能住在黄金的屋子里,富贵的人家住在木屋里面。那么谁更有钱?

即使世界上其他人都认为黄金比木头更加值钱,这个不和外界交集的人也会认为,木头才是有钱人的标配。甚至有朝一日知道外界的人普遍认为几张轻飘飘的破纸片比牛羊更佳值钱也会同样笑掉大牙。

未完待续。